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松林之思——从苏东坡《夜烧松明火》说起

时间:2017年08月01日 16:49 来源:光明日报


作者:李景新(海南热带海洋学院教授)

松树生长于苦寒之地,地处热带的海南一定不会有松树,这种观念于我这个北方人而言根深蒂固。直到近年来认真研读苏东坡,我才发现以前的认识是一个错误。

赵孟頫\绘苏轼像

《苏轼文集》卷七十数条关于墨的题跋,都涉及海南松树。《书潘衡墨》记载:金华有个墨匠潘衡来儋耳造墨,开始虽然得煤烟很多,但墨质量并不好。东坡教他一种“远突宽灶法”,后来果然造出了佳墨。此后,潘衡就在墨上特别加上“海南松煤东坡墨法”的印记。这告诉我们,造墨原料乃是海南之松。《书海南墨》记载得更加明确:“海南多松,松多故煤富,煤富故有择也。”这说明,海南岂止有松,而且松树还很多。于是,我们再读苏东坡作于海南儋州的五言古诗《夜烧松明火》,发现他老人家竟然有松明可烧,就没有什么好惊奇的了。

《夜烧松明火》诗云:“岁暮风雨交,客舍凄薄寒。夜烧松明火,照室红龙鸾。快焰初煌煌,碧烟稍团团。幽人忽富贵,蕙帐芬椒兰。珠煤缀屋角,香流铜盘。坐看十八公,俯仰灰烬残。齐奴朝爨蜡,莱公夜长叹。海康无此物,烛尽更未阑。”

年末已近,夜已深沉,外面风雨声声,热带乔木林中一座房屋内,苏东坡身边唯一的亲人苏过或已入眠,其他亲人远在万里。此时此景,令他产生了客居之感,觉察到了微微的寒意。环境、晚境与心情的凄凉,眼看就要蔓延开去。然而,任随忧思蔓延并不是苏东坡的性格,他很快找到了对抗的方式——燃烧松明。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,火焰很快鲜活地跳动起来。火光照耀之下,他研磨展纸,写就此诗。

“日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入五侯家”。汉代只有王侯之家才能享用的蜡烛,经六朝隋唐发展,至宋代时虽扩大了使用范围,但基本上仍是富贵人家的专利,老百姓日常只能使用简陋的油灯。松明,绝非富裕人家的首选。彼时,松明进入了苏东坡的生活,苏东坡还把它写进了诗行。

在苏东坡笔下,粗陋的松明发生了质的变化,它是“照室红龙鸾”——那么的华美,“快焰初煌煌”——那么的热烈,“碧烟稍团团”——那么的诗意,“幽人忽富贵”——那么的富贵,“蕙帐芬椒兰”——那么的高雅,“珠煤缀屋角”——那么的有趣,“香流铜盘”——那么的馥郁。苏东坡慢慢看着松明燃尽,又一次在困境中完成了诗意的栖居。

之后,他老人家并没有就此停下奇妙的笔触,而是用历史上富贵奢侈之人的生活与自己的窘境对比,得到超脱和自我满足。

“齐奴朝爨蜡,莱公夜长叹”,“齐奴”说的是西晋富豪石崇,“莱公”说的是北宋名相寇准。

石崇生活奢靡无度,家中珊瑚“有三尺四尺、条干绝世,光彩溢目者六七枚”,曾用蜡烛代替柴火来做饭。然而石崇的下场颇为悲惨——他失意时正值赵王司马伦专权,司马伦亲信孙秀早就对石崇宠爱的美姬绿珠垂涎三尺,借故包围了石崇的金谷园。绿珠跳楼而死,孙秀大怒,将石崇诬为乱党。不仅石崇自己的头颅被砍掉,他的三族也连带遭殃。

如果石崇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的话,那么苏东坡想到的另一位人物则是大名鼎鼎的太平名相寇准寇莱公。在老百姓印象中,正面官员往往是两袖清风。奇怪的是,寇准却荣华富贵无所不享其极。据欧阳修《归田录》记载,寇准自少年时代起晚上睡觉就从不点油灯,一定要燃烛达旦,上厕所也要在厕所中点满蜡烛。每至休息日回家,别人到他官衙,便会发现厕所里烛油满地。如此奢华的生活,虽然并没有影响对寇准的历史评价,但如果我们想想导致北宋衰弱的“冗官、冗军、冗费”,想想在所谓的太平盛世之下有多少农民因赋税沉重而流离失所,那么寇准的奢侈生活,还会那么美好吗?寇准晚年遭奸人排挤,被贬至与海南隔海相望的雷州半岛,度过一段凄凉的生活之后,贫病交加,于雷州去世。病时他曾作诗云:“多病将经年,逢迎故不能。书惟看药录,客只待医僧。壮志销如雪,幽怀冷似冰。郡斋风雨后,无睡对青灯。”在萧索的宅邸中,寇准对着暗淡青灯,孤坐无眠、唉声长叹。

“海康无此物,烛尽更未阑”——雷州半岛没有松明。但是,即使有松明,长期享受奢华生活的寇准,能够看到苏东坡眼中的诗意吗?苏东坡的旷达,又一次胜利了。

在苏东坡作《夜烧松明火》五十年后,被贬谪至儋州的南宋名臣李光,作了《感松》小诗三首,诗云:“瑟瑟声微冉冉香,炎天瘴海变清凉。从今莫遣儿童斫,留取浓阴庇一方。”“根盘厚地干参天,护养龙髯几百年。忍把斧斤频剪伐,坐令鳞甲化非烟。”“每忆西湖九里松,眼明忽见紫髯翁。隐居庭院多栽种,为爱笙箫递晚风。”

李光作诗的意旨,在诗前小序里表现了出来——“海外独昌化宜松。父老云:‘往年自报恩寺西行,皆松柏林也。州县无禁约,邦人折以为薪,根部坚润者以为明。’今惟十里外尚有之,三十年后无复种矣!感之作三小诗。”由于松树木质含油,是作柴火和照明的绝佳木材,而州县没有法规制约,造成了百姓的滥砍滥伐,原始林木大面积消失。人们只知为眼前的微利,却不知这样下去后果之严重,州县竟然也视而不见。李光深为忧虑,故而作诗。

李光身为海岛上的暂住者,满腔热忱地关注着本土人民的生活,甚至他们的将来。他虽然还不可能具备科学的生态学知识,但显然已有了生态观念的萌芽。他身为“罪谪”之人,无权靠行政手段直接制止这种滥伐的行为,只好作此三诗,“题之寺殿柱中,以劝郡人有知者,庶几少弭乎!”这是一种苦心,我们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生态关怀精神。

现在,海南岛上的原始松林已经看不到了。在开发过程中,松林的生态破坏远超过以往任何时代。在此背景下,我们读李光的诗,再读读苏东坡的诗,两相比较,不是更加引人深思吗?

平心而论,《夜烧松明火》与《感松》并非诗歌史上的绝佳之作,但其中流露的信息是珍贵的,给予人们的思考是深沉的。最后,以一首步韵诗来作结:“海外称炎州,何为客舍寒?仁者遭摧凌,万众惜龙鸾。幸有松明火,温暖一团团。岂独香液流,德馨胜幽兰。念彼豪奢者,玉食竞金盘。腐败由兹生,官富百姓残。而今松林尽,生态令人叹。纵使坡老在,无由燃夜阑。”

《光明日报》( 2017年08月01日 16版)


编辑:黄影洁  作者:李景新